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

我的公公-緬懷母親 My father-in-law 6

公公十八歲離家,六十八歲那一年再次踏上故土。若要問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,那大概就是年少時離別母親,從此不再得見吧。

公公是家裏的老么,由於下頭沒有弟弟妹妹,所以公公吃母奶一直到九歲,可想而知他和母親的感情有多親。我初聽到時嚇了一跳,現代的婦女們根本沒辦法想像一個孩子吃母奶到九歲的情況,若是能餵到九個月,走路時就已經可以擡頭挺胸了,所以我特別和公公確認我是不是聽錯了,他呵呵呵地笑著回答,是九歲,沒錯。

據公公說,他的大哥是個禿頭,二哥又長癩痢頭,當時在鄉下也無葯可醫,為此老人家還特別給公公取個小名叫「改順」,希望到他能改變順過來。幸運的是公公真的什麼毛病都沒有,成爲兄弟中長得最好的一個(這可能跟他吃母奶有關吧),所以備受父母的疼愛,全家人都對他寄予厚望,也因此他才會在家境不是特別寬裕的情況下,還能到縣城裏的洋學堂去受教育。

那一天,公公該是要回到學校去註冊的,當時抗戰已經開始了。

他在上學的途中看到牆上貼了告示,說是在招考駕駛兵。那天他身上就帶了五個大餅,準備在學校吃飯時用開水泡饃饃配著鹹菜吃的,他想想這樣的生活實在沒意思,於是就上前問問情況。那負責的人剛巧是同一個村子來的,他看到公公就說:「你來吧,我會錄取你的。」公公大概想也沒想到從沒見過汽車的他這樣就被錄取了,於是問他什麼時候離開,可不可以回家去和家人說一下。那人讓他回去告別家人,並要他第二天就回來報到。

公公回到家告訴家人說他考取了駕駛兵,明天就要離開去受訓了。當天晚上,由於捨不得離開親愛的家人,公公哭了一整晚,徹夜無眠。想必當時愛他的家人也是一樣不好過,雖然不願意他離家,但是時局不靖,又見他已經下定決心了,也就沒攔著他。公公離家的那一天,全家人都避著他,就怕看著他走會傷心難過,只有他的母親一直跟在身邊,進進出出地關照著,最疼愛的么兒就要離家出遠門了,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,能多陪他一分是一分,一直到把他送出家門口。

在大門口辭別了母親,公公踏上未知的旅途,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。他一路上頻頻回首向哭泣的母親揮手告別,直到走到村子口,他想回頭再看一眼家裏的黑漆大門,只見到他的母親,仍然倚在家門口,在風中流著眼淚目送他離開,卻沒想到這竟然就是他和母親的最後一面。那一天,是民國二十七年二月二日。

幾十年之後,公公輾轉和家裏通上了信,從姪兒的信中得知,母親因為想念他,常常哭泣,後來把眼睛都哭瞎了,而且每年到了中秋節她都要為小兒子留一份月餅。她老人家就是盼著哪一天,也許這個兒子還能回家來與家人團圓。但直到她去世為止,始終沒能再見上一面,這是公公心裏對母親最大的虧欠。

她老人家所盼望的小兒子五十年後總算回來了,當初離家時的春風少年兄,如今已是塵滿面鬢如霜。家門口迎接公公的不是倚門望的老母親,而是素未謀面的姪孫們。再次見到的不是母親慈祥的笑容,而是黃土一坏。公公第一次給他母親上墳的那一天,他顫抖著雙腿,在半路上就已經走不下去了,跪倒在地放聲大哭不能自己,隨行的婆婆和姪孫們無法安慰他,只能與他一同流淚。公公常慨嘆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待,時代的悲劇讓他無法盡到人子之孝。兒子幾十年思念的,不應是一塊冰冷的墓碑,母親殷殷期盼的,又豈是紙錢在風中飄零的淒涼?

我常想,如果當時公公(和上一輩許許多多相同情況的人)知道這一去就是幾十年的分離,而這一別就是今生無法再相見,他的家人是不是會盡一切所能阻止他?而公公是不是會因此做不同的抉擇?我們沒有經歷他們所走過的路,只能想像卻無法體會他們的悲傷。這是我們的幸運,也希望我們的後輩子孫們永遠不需要面對同樣的苦難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